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藍光雨

(短篇小說)豆漿與詩的距離(完)

2025年的台北,總是在晨霧與車聲中醒來。 林雨薇習慣在天剛亮的時候,走過巷口的老攤位,來到這家開了超過三十年的「永和豆漿」。木頭攤架被歲月磨得發亮,油煙與豆香混在一起,成了她記憶裡最踏實的氣味。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,老闆熟稔地遞上一杯熱騰騰的豆漿,還有一盤剛從油鍋裡撈出、外皮金黃酥脆的紅豆餅。 熱氣模糊了玻璃窗外的街景,雨薇捧著玻璃杯,掌心傳來溫暖的觸感,卻怎麼也驅不散心底那股淺淺的苦澀。 她是一名詩人,近幾年出版的幾本詩集,在文壇漸漸有了名氣,偶爾會有出版社邀稿、文學獎項入圍,日子不算富裕,卻也能靠寫作維持簡單的生活。只是感情的路,卻遠比文字更難書寫。她的心情,就像手中這杯豆漿——剛入口是溫暖醇厚的,細細品嚐之後,又帶著一股天然的豆澀;而盤裡的紅豆餅,甜餡綿密,卻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苦,正如同她這幾年的感情,甜蜜與遺憾總是緊緊相隨。 同一個時刻,地球的另一端,美國紐約。 曼哈頓的高樓群在清晨的陽光下拉出長長的陰影,玻璃帷幕反射著冰冷的光。跨國企業總裁陳俊傑正坐在會議室的主位,身上穿著剪裁合宜的亞曼尼西裝,襯衫領口筆挺,神情專注而沉穩。他聽著部門經理報告數據、討論市場策略,口中不時給出精準的判斷與決策,舉手投足間,盡是久經商場的成熟與威嚴。 只是每當會議進入停頓,或是旁人發言的空檔,他的思緒總會不由自主地飄向遙遠的台灣,飄向那個坐在豆漿攤前、捧著詩本的女人——林雨薇。 兩年前的秋天,他回台灣處理分公司事務,閒暇時來到淡水漁人碼頭。那是個黃昏,夕陽把海面染成一片橘紅,熊天平的歌聲從岸邊的小餐廳緩緩流出,輕柔得像風。他靠在欄杆上看海,身後卻傳來輕輕的朗誦聲,字句優雅,情感細膩,正好應和著眼前的落日與晚風。 轉身,便遇見了雨薇。 她穿著簡單的棉麻長裙,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,手裡拿著自己的詩稿,正低聲唸給身邊的朋友聽。四目相對的瞬間,俊傑只覺得心裡某個封閉已久的角落,忽然被溫柔地敲開。接下來的幾天,他們一起沿著河岸散步,聊文學、聊夢想、聊對生活的看法,原本屬於兩個世界的人,靈魂卻像詩句一樣自然地交織在一起,每一次交談,都有說不完的話。 但相聚總是短暫。他有跨國事業要經營,必須飛回紐約;她有自己的創作節奏與生活,也離不開這片熟悉的土地。分開的那天,他們在同一個碼頭告別,答應彼此會好好守護這份感情,只是心裡都明白,距離從來不是一句承諾就能輕易跨越的。 接下來的日子,兩地的時差成了最殘酷的界線。當雨薇在台北的晨光裡喝豆漿,俊傑正趕著紐約的深夜會議;當俊傑結束一天的忙碌,雨薇卻早已沉入夢鄉。他們靠著通訊軟體留言、偶爾的視訊維繫感情,有時候對話簡短得像例行公事,卻藏著各自不願說出口的疲憊。 俊傑的書桌抽屜裡,永遠放著一張照片。那是兩人在漁人碼頭的合照,後來經過AI修飾,讓光線更柔和、笑容更清晰。雨薇站在他身邊,眼神明亮,笑容像破曉的晨曦,每次工作到深夜、壓力堆積到頂點,他就會拿出來看一眼,那份思念便會化成繼續撐下去的力量。只是每當指尖撫過照片,心裡也會浮起唐詩《長恨歌》裡的句子:「天長地久有時盡,此恨綿綿無絕期」——這份愛情如此美好,卻也總是隔著一片遙遠的海洋,像盛開在彼岸的花,看得見,卻難以觸及。 而在台北這邊,雨薇也常常在深夜裡醒來。有時候是因為寫作卡住了,有時候只是莫名的空虛。那天夜裡,她又被一場惡夢驚醒,渾身冷汗,心臟怦怦跳得厲害。夢裡是一片茫茫的大海,她站在岸邊,看著俊傑的船越走越遠,任她怎麼呼喊,聲音都被風浪吞沒,最後只剩下空蕩蕩的碼頭。 她撐著床坐起身,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,顯得格外冷清。她拿起手機,螢幕亮著,顯示著紐約那邊的時間——是俊傑剛忙完工作的時段。手指懸停在撥號鍵上,卻又遲疑了。這麼晚打過去,會不會打擾他?會不會讓他覺得自己太依賴、太脆弱?萬一他正忙著,只是敷衍地回應,自己反而會更難過…… 就在她猶豫不決、準備放下手機的時候,螢幕忽然震動起來,「陳俊傑」三個字清楚地顯示在上面。 她的心瞬間被一股暖流包圍,彷彿所有的不安與恐懼都有了出口。她深吸一口氣,按下接聽鍵,輕輕「喂」了一聲。 「雨薇,你還好嗎?」俊傑的聲音透過電話線傳來,帶著剛結束工作的疲憊,卻又藏著滿滿的關心。 聽到那熟悉的聲音,雨薇的眼眶一下子就濕了,聲音微微發顫:「我……我做了惡夢,醒來有點怕。」 「別怕,我在這裡。」俊傑的話語簡單卻有力,像一雙溫暖的手,輕輕撫平她心裡的驚慌,「慢慢說,我聽著。」 那一夜,他們聊了很久。雨薇說起新詩的靈感、巷口豆漿攤的老闆換了新油鍋、鄰家的小孩養了一隻會學話的鸚鵡;俊傑也告訴她,紐約的秋天落葉滿街,公司的專案進度順利,還有他在超市看到和台灣相似的水果,一下子就想起了她。距離彷彿被這條電話線縮到最短,兩人分享著彼此的日常、夢想與心底深處的不安,時間好像就此靜止,只剩下聲音與情感的流動。 從那之後,他們開始更努力地嘗試跨越距離的障礙。俊傑重新調整了工作行程,把每個月的其中一週空出來,不論多忙,都會搭飛機回到台灣。每次回來,他不帶什麼昂貴的禮物,只會早早到巷口,買上熱騰騰的水煎包、燒餅油條,再帶上一杯豆漿,出現在雨薇的門口。 兩人就坐在小小的客廳裡,一邊吃著簡單的早餐,一邊說話。雨薇會拿出新寫的詩,輕輕朗誦給他聽——有時候是席慕容式的溫柔,有時候是自己心裡的牽掛,字句之間,都是她藏不住的深情。俊傑總是靜靜聽著,偶爾提出自己的感受,雖然不擅長文辭,卻能準確抓住她筆下的情緒。對他來說,這比任何商務會議都更讓他放鬆、更踏實。 只是現實的考驗從來不會缺席。俊傑的事業越做越大,跨國專案越來越多,有時候臨時的會議、緊急的決策,會讓他不得不取消回台的行程;而雨薇隨著知名度漸高,演講、採訪、寫作的壓力也跟著增加,靈感枯竭的時候,連說話都懶得用力。兩人之間的聯繫漸漸變得稀疏,原本熱絡的對話,慢慢變成幾句簡短的問候,有時候隔了好幾天,才會收到一條訊息。 雨薇常常在深夜裡翻著兩人的對話記錄,心裡越來越慌。她怕這份感情,就像點燃的蠟燭,隨著時間與距離,火焰慢慢變小,最後只剩下一縷輕煙。俊傑也在紐約的辦公室裡抽著煙,望著窗外的燈火,陷入深深的掙扎——他擁有事業、地位、財富,卻留不住最想珍惜的人,難道愛情真的敵不過距離與忙碌嗎? 就在兩人都感到無助、幾乎要放棄的時候,俊傑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。他把手上的事務重新分配,辭去了紐約總部的職位,把重心轉回亞洲,甚至做好了長期留在台灣的準備。 他回來的那天,沒有先去公司,而是直接驅車前往淡水漁人碼頭。同樣的黃昏,同樣的晚風,夕陽依舊把海面染成橘紅色,只是這一次,他不再是那個匆匆來去的商人,而是帶著滿腔決心,想給愛情一個答案的男人。 雨薇收到消息,趕到碼頭的時候,遠遠就看見他站在熟悉的欄杆旁,背對著人群,安靜地望著大海。聽到腳步聲,他轉過身,眼神裡沒有了往日的匆忙,只有溫柔與堅定。 他走上前,握住她的手,聲音沉穩而清晰:「雨薇,我想了很久。過去我以為事業穩定、距離不是問題,卻忘了愛情需要親身陪伴,需要一起面對日常的點點滴滴。我不想再隔著海洋說思念,也不想再讓你一個人在深夜裡驚醒。」 他深吸一口氣,從口袋裡拿出一枚簡潔的戒指,繼續說:「真愛不會遲到,它從來沒有離開,只是有時候需要我們放下一些東西,才能靠近。我想告訴你,以後的日子,我都在你身旁陪伴著你,不再分開。你願意嫁給我嗎?」 雨薇站在那裡,眼淚瞬間湧了上來。兩年來的等待、掙扎、不安與牽掛,全都在這一刻有了歸屬。她終於明白,無論距離多遠、現實多難,真正的愛情永遠不會被打敗,它總會找到回家的路。她用力點頭,帶著淚水卻笑得燦爛:「我願意。」 兩人緊緊相擁,任晚風吹過髮絲,任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長,彷彿整個世界都在此刻靜止,只剩下彼此的心跳。 從此以後,他們的愛情不再受時差與距離的束縛。雨薇繼續寫詩,俊傑也在熟悉的土地上重新開展事業。每天清晨,他們依舊會走進那間永和豆漿攤,捧著熱豆漿,咬一口甜中帶苦的紅豆餅,話語不多,卻處處都是默契。 這份愛情,就像一首永恆的詩篇,歷經遙遠與波折,卻隨著時間的流逝,變得越來越醇厚、越來越貼近人心。原來最美好的愛情,從來不是轟轟烈烈,而是歷經風雨之後,依然能牽著彼此的手,在平凡的日常裡,一起慢慢走下去。 (全文完)

發佈於 06-14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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